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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树下》

日期:2020-06-22 13:12:17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319
二零一六年农村老家有一颗山楂树,每年山楂果成熟时节,我都会回到重新翻盖过的故居住上几天。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果挂满枝头,在绿叶的映衬下十分妖娆。48年了,每到山楂正红的时候,我都会一如既往的回到这个曾经

二零一六年

农村老家有一颗山楂树,每年山楂果成熟时节,我都会回到重新翻盖过的故居住上几天。

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果挂满枝头,在绿叶的映衬下十分妖娆。

48年了,每到山楂正红的时候,我都会一如既往的回到这个曾经住过多年的农家小院,将庭院打扫的净净,搭好梯子,亲自采摘那一粒粒红润饱满的果实,把她们装进一个个手提袋,送给长辈、送给乡亲、送给朋友,送给一个个路过小院门口的、熟悉或陌生的孩子。

48年了,我见证了这棵山楂树的成长历程。

48年了,每到山楂成熟之时,我都会坐在山楂树下默默期盼着她会归来。

48年了,我永远记得当年那个13岁的女孩儿和我一起栽种这棵山楂树时的往事。

当年那个女孩儿分别时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记忆犹新。

等到山楂果红了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四十八年过去了,我依旧恪守着当年女孩儿和我的约定。

然而那个女孩儿犹如空气里的一粒尘埃,在苍茫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穿越48年的历史,我和女孩儿之间有过亲情、有过感动、也有过伤怀。

穿越48年的等待,我初心不改。

人生当中还会再有下一个48年吗?

可我始终相信,有那么一天,就在红彤彤的山楂挂满枝头的时候,她一定会回来。

《山楂树下》(图1)

山楂树下

情节协力:众里寻她千百度 落单的雨点儿 一如从前

王府堂前燕作品

1968年(秋)

那一年,文革的风潮笼罩着我们这个小村子。

那一年,我13岁。

老陈,村里广播让群众去村北晒麦场参加批斗会了,4点开始,赶快去吧

邻居赵叔路过我家门口时,和正在准备出门的父亲说。

我锁上门,马上就去父亲说。

我央求父亲一起跟着去。

父亲却说:小孩子跟着去干啥,知道太多有啥好处!

或许我对所谓批斗的意义知之甚少,也对所谓的概念模糊不清,我也好奇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会遭受严厉的批斗,也对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光怪陆离的罪名充满好奇,我只知道,他们一定犯了什么错误,与路线背道而驰。

虽然我对运动毫不理解,但童心和好奇心促使我不愿放弃任何一个看热闹的机会。

父亲终于没有经住我的一再恳求,他只是说:小孩子要离远一点,别使劲往跟前挤,另外不许乱说话

说起批斗会,我已是屡见不鲜,村西是一座农场,经常有犯了错误”的人会被戴着袖标的人押进农场实施劳动改造”打1966起,我就亲眼见过不同的人被押进这家农场劳动。

村北不远是滹沱河旧道,这些犯了错误的人,经常会被人监视着挖河道里的淤泥,把泥土装进筐里,修造堤防。

原本正在上五年级的我因为学校停课一直在家等待着何时复学,因为校长犯了错误”被抓起来了,还定了一个”的罪名,我不懂得什么是”我只知道,印象当中的校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还用过自己家的钱维修过即将坍塌的校舍,他的犯错误”让我十分疑惑。

我家离村北的晒麦场并不远,晒麦场的面积很大,每到农忙时节,晒麦场上总是会有很多乡亲手持各种农具晾晒刚刚收获的农作物,一边干活一边谈论家长里短,一边开着玩笑,晒麦场上经常会充满快乐的空气。

紧紧跟随着父亲,我们已经离批斗会现场越来越近,和往常一样,晒麦场上搭起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台子,台子两侧竖起了两根圆木,扯着长长的横幅,横幅上贴着白纸,上面用刷子书写着硕大的黑体字,横扫一切批斗大会台子正中悬挂着巨幅像。

会场内外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坐的都是本村和附近村的群众,足有上千人。

台下已经没有位子可坐了,我跟随着父亲来到台子一侧的入口附近,就站在那里看。

台子靠后的位置摆着一排三屉桌和椅子,几个穿着灰色和蓝色衣服模样的人从我们身旁经过,陆续走上台子坐在三屉桌后。

这排桌子正中的位置摆着一个包着红布的话筒,话筒面前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模样的人,看样子将由他主持这次批斗大会。

黑框眼镜用手敲了敲话筒头,咳嗽一声,对着话筒喊道:现在我宣布---

高音喇叭里突然传来了尖厉的鸣叫声。

黑框眼镜扭头看了看台子东侧的广播站,那边的赶紧调整音量旋钮。

黑框眼镜又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讲到:广大的社员同志们,广大的战友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是根据县革委会统一部署,由城关乡人民公社革委会精心组织安排的一场围剿派的大会战!今天我们将对派赵书海等10名罪恶滔天、不思悔改的阶级敌人进行批判,揭露历史问题,彻底消灭这些坏分子的嚣张气焰,将进行到底,下面,请同志全体起立,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祝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万寿无疆

会场所有人员全体起立。

黑框眼镜大声道:大海航行靠舵手,预备,起!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靠得是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群众离不开党,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群众们胸前佩戴着像章,手里挥舞着红色的语录小册子,高声歌唱,歌声一浪高过一浪。

群众们也齐声高喊:无罪、有理!

黑框眼镜:

群众:

黑框眼镜:横扫一切!

群众:横扫一切!

黑框眼镜:

群众:、万!

黑框眼镜:请大家坐下,保持肃静

等群众坐好后,会场逐渐肃静之时,黑框眼镜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目露凶光,厉声喝道:将押上来!

穿着绿军装、佩戴袖标的每两名负责押送一名被批斗者上台,他们按着被批斗者的头,把被批斗者的两条胳膊反拧在身后,陆续从父亲和我的身旁经过,押解上台。

当一个胸前挎着大林寒之牌子的人从我们身旁经过时,那个叫林寒之的人向父亲和我望了一下,父亲的表情开始僵硬。

那个叫林寒之的人还想扭头再看一眼我们,却被恶狠狠的踢了一脚,大喝一声:老实点被推上批斗台。

爹,你认识这个人吗?我悄悄的问父亲。

父亲默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们被迫站成一排,每个人都戴着一米高的尖纸帽,胸前挂着用纸板做成的牌子,上面有各式各样的罪名和被批斗者的姓名,有”三反分子””学术权威”等名称,唯一相同的是胸牌上都被打上了一个醒目的X。

父亲认识的这个人叫林寒之,罪名是

黑框眼镜高声喝道:让向谢罪!

们将这些被批斗的人反拧方向,对着台子正中的像,强迫他们弯腰到90度。

随即,批斗会开始。

林寒之是这批人当中最后一个遭受批斗的人。

黑框眼镜:林寒之,将你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罪行向群众彻底交代!

林寒之的腿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我从没反对过,我始终忠于党,忠于

黑框眼镜声色俱厉:胡说!你在国办医院做医生,家里住着洋楼,还开着药房,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有没有这么回事!

林寒之结结巴巴的回答:我家三代行医,药房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

黑框眼镜又大声喝道:有群众揭发你父亲给军官治过病!有没有这么回事!

林寒之:行医…救死扶伤…没有身份和阶级之分

黑框眼镜拍案而起:你还敢狡辩!老实交代问题!

林寒之:我…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你竟敢抗拒交代罪行!”黑框眼镜大喊道:林寒之!”

台下的群众也跟着振臂高呼:林寒之!

黑框眼镜: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群众也齐声高喊: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凶神恶煞般的用力揪住林寒之的头发,把他的两条胳膊用力反拧上举,一脚踹在林寒之的腿窝,强迫林寒之跪下。

爸爸!台下传来一个小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儿,从台下爬到台上,跪在林寒之的面前,想以自己弱小的身躯来护住自己的父亲。

批斗会出现意外,台下不再安静,在场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你们放过我爸爸,他是好人!他是医生!不是坏人!

女孩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试图掰开押着父亲的的手。

林寒之激动万分:小莉,你怎么来到了这里!

场面出了意外,黑框眼镜厉声喝道:把小轰下去!

一个膀粗腰圆的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小女孩儿,将小女孩儿扔到台下,台下两名民兵将女孩儿控制住。

林寒之!

小女孩儿的哭喊在群众的高呼声中渐渐沉没。

黑框眼镜:将们押下去!

们开始陆续押解被批斗者下台,当被押着的林寒之再次经过我和父亲身边时,林寒之使劲抬起头,拼命对父亲喊了一句:老陈,替我照顾孩子!

望着林寒之,父亲默默无语。

老实点!押解林寒之的用力将林寒之的头按下去,又从背后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将其押走。

林寒之拼命挣扎着扭头对着女儿的方向喊了一句:林莉,好好听陈叔的话!

林寒之随即遭到了的暴打。

晒麦场上的人渐渐散去,除了拆除台子的人之外,晒麦场上就剩下了父亲和我,还有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泪流满面,坐在地上不停地抽泣,白色裙子上沾满了土,她盯着批斗台,目光里全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应该会有的仇恨。

父亲慢慢走到小女孩儿跟前,默默地向小女孩儿伸出了手。

孩子,我是爸的校友,走…我带你回家

就在那一霎那,我觉得父亲的声音忽然间苍老了许多。

小女孩儿的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下颌流下,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她抓住父亲的大手,慢慢的从地上起身。

一路无语,父亲和我还有这个我第一次见到的小女孩,就在这个落日的黄昏之中一起慢慢走上了回家的路,夕阳的余辉照在我们身上,身后是灰暗狭长的背影。

《山楂树下》(图2)

二零一六年

坐在山楂树下,我回忆起最初的往事,这就是我和那个小女孩儿的初见场景,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场合…

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和这个只比我大一个月的、叫做林莉的女孩儿,一起度过了很短暂的童年时光。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的头在院门口探了一下,见我正在山楂树下坐着,拘谨的出现在小院门口。

我笑容可掬的看着她。

爷爷,你可以送给我几个山楂果吗?小女孩儿怯怯的说。

当然可以

待到小女孩儿走近,我从身边拿起一个装着山楂的手提袋,那是我刚刚采摘的山楂。

拿去吧

谢谢爷爷”小女孩儿接过手提袋,还向我鞠了一个躬:我从墙外经过,看见您家院子里的山楂树了,我喜欢吃山楂”

《山楂树下》(图3)

1968年(秋)

父亲和我还有那个叫小莉的女孩儿一起回到了家中,父亲和母亲说了这件事,吃过晚饭之后,为了能让小莉好好休息,母亲把本来属于我住的西屋土炕让给小莉,让我搬到院子里的偏房去睡。

也许是太疲惫,也许是有些日子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总之小莉很早就睡着了。

夜里母亲把小莉脏了的衣服拿到院子里去洗,并且和父亲悄悄说着什么。

我对小莉以及她的家庭充满好奇,透过虚掩着的的木门,我偷偷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对话。

通过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和问话,我渐渐还原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1946年至1948年,父亲曾经跟随在北京的老姑住过一个时期,并且在北京上过一年多的学堂,当时的北京还叫北平,处于统治时期,父亲曾经与林寒之在一个学堂,两人年龄相仿关系不错,林寒之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家里开着药房,那个时候,林寒之家庭富裕,见父亲条件不好,便经常从家里给父亲拿些穿的用的,还带着父亲游遍北平城的文物古迹,是父亲在北平的第一个向导,两人当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948年,老姑因病去世,父亲提前结束尚未完成的学业,在和平解放北平前夕,匆匆回到了家乡种地。

自从父亲回到家乡务农之后,他和林寒之仅有过几封书信往来,从此再未谋面。

这是一段母亲也不知道的历史。

收留林莉,母亲十分忧虑,因为林寒之承担着的罪名,收留他的女儿,怕因此受到牵连,一番商量过后,父亲把烟袋锅在鞋帮上重重一磕,掷地有声的说:林寒之曾经对咱家有过恩情,现在他家有难,他的女儿咱不能不管!

母亲尽管十分犹豫,最终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一切,母亲只是说,要让小莉待在家少出去露面,怕有人揭发。

给小莉洗完衣服后,母亲回到和父亲一起住的东屋,煤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陈生,以后小莉就和咱们是一家人了,她比你大一个月,你要叫她姐姐

这是小莉来到我家的第一个早晨,我们全家一起吃饭时母亲嘱咐我的话。

小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捧着粗瓷碗没有吱声,也许是小小年纪就经历了不该经历的磨难,从昨天晚上到我家来之后,她就极少说话,更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

就在前几分钟,刚刚起床的我来到院子里,迎面碰上了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的小莉。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衣服比较宽大并不合身,但我一眼就认出那应该是母亲连夜所做的衣服。

衣服有些肥大并不合身,布的颜色也十分土气,但依旧掩饰不住这个女孩儿的秀气。

见我盯着她看,女孩儿有些害羞,她没有说话,低着头匆匆从我身旁走过,去了院子东南角的茅房。

吃饭时母亲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说明母亲和她曾经有过短暂的交流。

家里条件并不好,早饭除了窝窝头、高粱面粥以及一碟咸菜、一碟缺少油水的炒丝瓜之外,粗瓷大碗里还有两个煮鸡蛋。

我知道这是母亲特意为小莉准备的,家里虽然喂着几只鸡,但母亲经常在篮子里攒着那些屈指可数的鸡蛋,等到攒多了以后,便会拿去换一些柴米油盐以及洋火针线。

我几天才能吃到一个炒鸡蛋,母亲还不允许父亲动筷子,因为鸡蛋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我理解这顿早饭母亲的用心。

母亲把剥好壳的鸡蛋递给小莉:小莉,家里条件不怎么好,委屈你了

望着那枚鸡蛋,小莉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推开了母亲的手。

婶儿,我不饿,我已经吃饱了小莉怯怯地说。

这孩子,家里没什么好的,你就将就着吃一个吧,你和陈生一人一个母亲把那枚鸡蛋硬塞到小莉手里。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拿起了碗里的另一枚鸡蛋。

父亲对小莉说: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莉手里捏着那枚剥好壳的鸡蛋,迟疑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的咬了一小口。

吃完早饭,小莉帮忙收拾碗筷,母亲并不需她帮忙,而是对她说:你回屋歇着去吧,如果闷得慌,就让陈生和你玩儿,只是记着不要出门

小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静静的回到了西屋。

那一天,除了吃饭,林莉就一直坐在西屋的土炕上,眼睛冲着一个方向沉思,谁也不会明白,这个13岁的女孩儿心里到底在想一些什么。

一连几天,母亲每顿饭都要花费不少心思,为了能让小莉吃上细粮,还卖掉了一只鸡,换来了一些白面。

父亲曾说过,林寒之对他有恩,这句话同样可以理解为林家对我们全家都有过恩,所以我们会善待林家的女儿,作为恩情的回报。

一连几天,除了每天吃饭在一起,我和林莉依旧比较生疏,她和我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知道男女有别而且她来自城市,我是一个农村娃子,我和这个所谓的姐姐不仅不会有共同语言,也存在某种阶级感我想是无论如何也玩儿不到一块儿的。

白天父母都要下地干活儿,而因为学校停课的我也觉得无法和一个女孩儿相处于家中。

于是我便关好院门,去找二狗子他们玩伴儿去玩儿,去村东的大坑里挖胶泥,烧制泥模子

进到堂屋会经常路过西屋的界山门,我也会经常见到小莉独自一人冲着一个方向沉思。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儿究竟是怎样熬过一天一天的,我也无法体会她内心的孤独。

总之,这个村子里她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她的人,待在家里还算比较安全。

直到有一天,她的突然消失不见,让我们全家人急得团团转。

那天傍晚,刚刚玩儿回家的我看到父亲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一问才知道,小莉不见了。

她究竟去哪里了?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小莉的失踪还不能过于声张,不能让外人知道。

母亲已去当街寻找小莉。

若是丢了小莉,父亲会愧疚一辈子的。

父亲斥责我,为什么丢下小莉自己跑出去。

看见父亲焦急的样子,我对父亲说:我去找小莉。

父亲挥挥手让我快去。

跑了整整一条街,又去了村东的池塘,我从始至终都未曾发现小莉的身影。

她究竟去了哪里?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她应该去村西的农场了,她想去见他的父亲。

《山楂树下》(图4)

为了印证我的判断,我向农场的方向撒腿就跑。

离农场的大门越来越近了,我终于看见她了,那个叫林莉的小女孩儿,正在农场门口和看守争吵着什么,最后小女孩儿被看守推出大门,大门重重关闭。

小女孩往回走了几步,不甘心的又转身面对大门,猛地冲到大门一侧的农场挂牌前,将农场的竖牌扳倒。

牌子倾倒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看守,门内传来大声呵斥。

两个手持棍棒的守卫随即打开大门从里面冲了出来,口里喊着:抓住她!

我已经冲到她的跟前,不由分说的拉起了她的手,声嘶力竭对她喊道:快跑!

就在守卫的追逐下,惊慌失措的我第一次拉着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女孩儿的手,一直没有回头,穿过正在抽穗的玉米地,穿过蜿蜒曲折的田间小路,终于在距离村子很远的村南水渠边摆脱了守卫的追踪。

我已经跑的没有一点力气了,弯着腰两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也同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水渠边的草地上。

你傻呀!!你就不怕他们把你也抓起来吗!!

无名之火升上心头,我大声冲她吼道。

你凭什么管我!”她也拼尽全力冲我喊道:我家的事不用你们家管!”

喊过这句话后,她开始痛哭失声,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也止不住。

我为这个女孩儿的疯狂举动担忧,也同样为她未知的命运而担心。

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只会让爸更加担心,他们会更加加重爸的罪名!!你们就不能早一天见到爸!!

我不甘示弱,依旧冲她喊道。

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开始面对池塘进行思考。

隔了好久,她慢慢的抬起头,对我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和平时交流的目光不一样,她的目光里似乎没有了最初的陌生。

回家吧我对她说。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和我一起走上了回家的路。

当我和林莉推开院门,父亲闷着头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母亲正在父亲身旁哭泣。

见我们回来了,父亲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母亲用衣襟抹了抹眼泪,并没有责备我们,也没有追问我们究竟去了哪里,而是轻轻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咱们吃饭吧

从那天以后,小莉对我的目光温和了许多。

而小莉也似乎变了一个人,她开始每天帮家里打扫庭院,帮母亲洗衣服,帮忙擦洗各种陈设用具,尽管母亲不让她做这些事情,她也会在我父母不在的时候做这些事。

我们家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屋里屋外从此变得十分整洁。

每天做饭的时候,小莉也会主动要求让母亲教她做饭,陪母亲一起拉风箱,往灶里添柴禾,渐渐的,小莉也学会了做饭,等到父母下地回来,小莉已经提前做好了一家人的饭。

母亲心疼小莉,也担心做这些事情太委屈了小莉,毕竟人家是城里的丫头,但不管怎么说,小莉依旧会这样做。

母亲夸小莉的时候,小莉脸上也会露出甜甜的笑容。

小莉笑起来挺好看,真的,以前看惯了小莉脸上的愁云惨雾,至今才发现,这个女孩儿笑起来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讨人喜欢。

有时候母亲会背着小莉和父亲说:咱家要真是有这样一个丫头该多好啊,比咱家陈生懂事多了。

虽然母亲拿小莉和我做对比,但我不知为何却一点也不生气。

听到母亲夸小莉,父亲脸上同样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经历了那次惊心动魄的逃亡”小莉和我也终于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她有时候会到我住的偏房里坐坐,也会邀请我去她住的西屋,她觉得我们年龄相仿,更好沟通。

她借去了我的小学课本,她说她还想继续读书认字。

我经常会给小莉讲一些村子里发生的事,和她讲我和二狗子他们几个小伙伴掏鸟窝,在地里下夹子逮野鸡,在大坑里挖胶泥等等事情。

而小莉也会给我讲一些她在北京时的事情。

陈生,你说,我爸爸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和我回北京?

我想了好久,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哄她说:等到上冻了,河道就没有活儿了,我想那个时候爸就应该来接你了

真的吗?

真的,去年的时候,到了冬天,原先来的那批人就都坐上卡车走了

小莉想了想,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农村的一切对于这个来自城市的女孩儿来说都是那么新奇,小莉对我说:陈生,我在家里闷得慌,有空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但我们要瞒着父母偷偷的跑出去。

我也从小莉这里渐渐知道了她们家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莉出生于北京海淀,家境虽然富裕,却有着一个不幸的童年,爷爷奶奶去世的早,母亲又在生她之时难产去世,十几年来,她一直跟着父亲生活,父亲在一所医院当医生,继承着祖传的诊所,今年夏天,父亲一下子就被打成了,先是家被抄,派对小莉的父亲进行批斗,最后把小莉的父亲押送到离北京200多公里的这家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就在批斗会召开的前一天,小莉和姑父一起跟着大串联的火车从北京到达我们这个县,又辗转来到这里,想见林寒之一面,却不想小莉的姑父因此受到了牵连,被派揪了出来,也被强迫收入农场,小莉一时间成了没人管的孩子,批斗会前的那一天,小莉饿着肚子在农场门口蜷缩了一夜。

自打上次小莉突然消失之后,父母就对她多了一份担心,父母对我说让我也要少出去,就在家陪着小莉,父亲为此还借来了象棋,让我教小莉下棋,可是小莉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天早晨,她偷偷的来找我,对我说:陈生,一会儿等叔婶下地干活后,你带我出去吧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成天闷在家里会憋坏的。

等到父母都出去了,我和小莉偷偷的锁好大门,穿小胡同绕开村里那条人多的街,来到了村南的水渠。

或许是在家憋太久的缘故吧,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小莉的心情十分好。

陈生,地里那是种的什么?

花生我告诉她。

就是我们经常吃的花生豆吗?

是啊

我拔起地里的一棵花生,让她看花生结出的果实。

她接过去,依旧十分好奇:我只是在书上知道花生是在土里长的,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

我告诉她,再过些日子花生就要成熟了,到时候,人们会拿着大镐,把一株株花生从地里刨出来,拉回家去晾晒,等到晒干了,在把花生从秧上摔下来放在麻袋里储存,花生还可以打成花生油,味道可香了。

小莉非常高兴。

田间的一切对于小莉来说都是那么的好奇,我对她的疑问都是有问必答,告诉她哪是红薯,哪是芝麻,哪是棉花,把从种到收的过程一一告诉她。

我要是生在农村多好呀小莉感慨的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一句:那你就别走了

嗯!她笑着看着我。

不管是玩笑也好,是真的也好,总之,那一刻,我真的开始担心小莉哪天会走。

一只大蚱蜢跳到了我们跟前,我弯腰一把就扣住了它。

陈生,你抓到什么了?

蚂蚱我捏着蚂蚱的翅膀让小莉看。

你抓它干嘛啊?

逮多了炸着吃啊

这虫子能吃吗?书上说是害虫呀

当然能吃啊,我和二狗子他们几个经常逮的,吃起来味道可香了,当然还可以喂鸡,鸡可爱吃了

真的吗?我和你一起逮吧

顺着河渠边的荒草地,我和小莉追逐着那些在草丛里飞来飞去的蚂蚱,我又教给她,把捉住的蚂蚱用狗尾巴草穿起来,没用了多久,我和小莉就每人逮了两串。

我怕时间太长回去晚了父母会担心,于是我对小莉说:出来时间不短了,我们回去吧,下午我去村东挖胶泥,拿回家里我们一起烧泥模子

什么叫泥模子啊?

就是把胶泥摔实,做成一个个圆的或者方形的扁扁的模具,用刀刻上花纹什么的,架上柴火烧,最后烧成红色的砖模,砖模就变成了印章一样的东西,把它刻在泥上,就会印上我们先前刻好的图案

她的眼睛亮了:好呀,下午你教我做泥模子吧

我们继续一前一后的沿着水渠走。

她忽然指着前方的一棵植物说:陈生,这是一棵什么植物啊?我从来没见过

我紧追两步,看见了她指着的那棵植物。

那是一棵将近一米高的山楂树,在荒草丛中傲然独立。

山楂

山楂?她有些疑惑。

嗯,就是…就是我们经常吃的糖葫芦

真的吗?

真的!

我…想起京城的冰糖葫芦了,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她喃喃念道,说完这句话,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要喜欢,我们把它带回家吧,种在院子里

嗯!

我小心翼翼刨开山楂树根部的土,最后轻轻的把山楂树拔了出来。

回家路上她问我。

陈生,今年能长山楂吗?

我说不能。

一提起山楂,我就好想吃糖葫芦了她说。

等到山楂结果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要你不怕酸

嗯!

回到家中,幸好回来的早,父母还都没回来。

我和小莉在院子里找了个向阳的地方,我挖坑填土,她扶着树苗,栽好了那棵山楂树,她又回到堂屋,从瓮里舀出一瓢水,浇灌刚刚栽好的树苗。

那一天我们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碟炸蚂蚱,我招呼小莉动筷子,并吃给她看,小莉原本是不敢动筷子的,见我吃的很香,她终于闭上眼睛,夹了一只蚂蚱放入口中。

自从栽下了这棵山楂树,小莉每天都会给山楂树浇水,每隔一些日子,她还会用我家晾干的鸡粪给山楂树施肥。

那棵山楂树在她的呵护下枝繁叶茂,茁壮成长。

她很想吃冰糖葫芦。

那天第一次在水渠边见到这棵山楂树的时候,想起北京的冰糖葫芦,她曾经喃喃自语,我想那一刻我读懂了她的心境。

我想让她吃到一串冰糖葫芦。

可是我不想管父母要钱,村里的刘瘸子就做冰糖葫芦,是可以用鸡蛋、牛粪、猪草、柴以及其他东西换的。

为了能换到小莉喜欢吃的冰糖葫芦,我每天早晨都会偷偷的出门,去村里村外寻找一切可以交换冰糖葫芦的东西。

背着家人,背着小莉,我打了两个早晨的猪草,终于在刘瘸子那里换回了一支冰糖葫芦。

我兴冲冲的把冰糖葫芦拿回家,背着手把冰糖葫芦藏在身后,来到小莉所住的西屋。

她正在认真的读我的小学课本。

一进屋我就兴冲冲的对她说:林莉,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看到我高兴的样子,她猜到我一定给她带来了什么会让她惊喜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呀陈生

你猜?

野花?

不是

鸟蛋?

不是

新的泥模子?

也不是,你再猜

哎呀你就别哄我了,到底是什么呀

我从身后拿出了那支糖葫芦:你看!

小莉的眼睛亮了,脸上透露着欣喜。

给你我把糖葫芦递给她。

然而她却没接,语气还变得十分严肃。

陈生,你告诉我,糖葫芦哪来的?

你别管是怎么来的,总之我没有偷没有抢

你要不说,我是不会要的她非常固执。

好吧,这是我打了两天猪草换来的

她依旧存有疑虑。

这两天,你有没有发现总是到吃早饭时我才从外面回来?我说。

她想了一下,说:是这么回事,可是没见过你背着草进院子啊

我告诉她说,我一直瞒着父母瞒着你,打来的猪草,我都放在墙头外了,根本就没有背进来,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你为什么要想起给我买糖葫芦呢?

因为我们一起在水渠边看见那棵山楂树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想念京城的冰糖葫芦了,是你最爱吃的东西

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就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我慌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

林莉,姐,你怎么哭了啊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哽咽着对我说:谢谢你陈生,这些年来,除了我爸爸,再也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谢谢你

我默然了,她令我非常同情。

她见我的心情也跟着抑郁了,从我手里抢过那支冰糖葫芦,故意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对我说。

陈生,我们一起吃吧,这上面共有8个豆,我们每人四个,我先吃,你再吃好吗?

嗯,行!

《山楂树下》(图5)

1968年(冬)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转眼间冬天到了,林莉叫上我也曾经偷偷的去过农场的大门,幻想着能看到自己的父亲,可是每次她去的时候,迎接她的总是那紧闭的大门。

小莉怕冷,母亲给小莉做了新的棉袄,也让小莉搬到东屋去住,因为东屋是火炕,夜里比较暖和一些。

父母则在西屋生起了煤炉子,因为煤不多,白天取暖我们一家人都在东屋,待到天黑了,父母才会在西屋里升起煤炉子。

偏房太冷,父母让我把偏房的小木床搬到西屋,和他们住在一起。

天寒地冻,白雪皑皑。

为了不让那棵山楂树冻死,小莉还给山楂树包上了草帘子。

有一天我病倒了,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全身冷得发抖,盖了两床被子也无济于事。

父母和小莉都非常着急,父亲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请来,赤脚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风寒,开了一副中药的方子,让父亲去县城抓药。

父亲跟着去县城的马车抓药回来,母亲和小莉一起为我熬药。

即便吃了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为了让我发汗,父亲特意把西屋的煤炉子多烧了两个时辰,但我半夜里身体依旧冷的像筛糠一样,嘴里嘟囔着意识不清的胡话。

母亲坐在我床头,替我掖好被角,心疼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迷迷糊糊之中,我看见一盏煤油灯出现在西屋门口,那是小莉半夜里前来看我。

我依稀听到小莉和母亲的对话。

婶儿,让陈生到东屋里来和我一起睡吧,东屋里的炕是暖的,半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母亲:这怎么行

婶儿,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那个的时候,陈生是我弟弟,姐照顾弟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后面她们再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在清晨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当中,我渐渐醒来,意识也逐渐清醒,感觉后背特别温暖,并且有一只纤细的胳膊搂着我,身后传来女孩儿均匀的、沉沉睡去的呼吸声,是小莉,我隔着衣服依旧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躯和体温,昨天夜里,小莉为了让我发汗,和我盖着同一床被褥,并用她的体温为我取暖。

我的脸红了,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她,我轻轻的推开她的手臂,替她盖好被子。

替她盖被子的时候,我发现这个女孩儿仅穿着薄薄的小衣,用自己躯体温暖我身上的寒意。

这是我第一次与一个女孩儿有肌肤之亲抛去世俗偏见,我深深的感受到浓浓的温情。

如果小莉真的和我们是一家人该多好,如果她真的是我姐多好,我会用一辈子来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两天之后的一个深夜,邻居赵叔忽然敲开了我家的房门,他急匆匆的把父亲叫到偏房里说:老陈,今天我去乡里送草料,无意中听到有人检举你家收留了的孩子,你快想想办法,过不了多久,派就会到你家抓人了

父亲一筹莫展。

那天晚上,父亲抽了整整一宿的旱烟,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把家里的几只鸡捆好出门了,直到中午饭时间过了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和一些钱。

我第一次感觉到家里充满了沉闷的空气。

父亲对小莉说:孩子,不是叔不收留你,是有坏人检举咱家收留你,说不定哪一会儿,他们就会来家里抓人了,一会儿你带上这张火车票和这些钱,叔在县城的一个好朋友会来接你,在县里住一宿,明天送你去北京,实不相瞒,叔早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几天前我已托人到你在北京的舅舅,叔的朋友会直接把你送到舅舅家里,孩子,叔对不住你,事情紧急,你还是准备准备上路吧

听完父亲的一番话,小莉放声大哭:我不走,我不走,我舍不得你们,就让他们把我抓走吧

我也哭了,因为,我舍不得小莉走,但是,她不得不走,因为,危险已一步一步来临。

接小莉的人来了,我认识,是在城里机械厂上班的孙叔叔。

小莉就是哭着不肯走,她跪下哀求父亲:叔,不是明天的火车吗,就让我再住最后一宿吧,你们收留了小莉这么久,小莉还未报答过你们的恩情,就让小莉再给你们做最后一顿饭吧,小莉舍不得你们

父亲的心软了。

孙叔叔自己骑着自行车走了,他和父亲约好明天天不亮再来接小莉。

全家最后的一顿晚饭是小莉做的,和平常的味道不一样,饭汤的味道有些咸咸的,我想,这顿最后的晚饭一定落进了小莉的眼泪。

确实,这是我们家和小莉最后的一顿饭。

半夜里,我被剧烈的砸门声和叫喊声所惊醒,隔着窗户纸向外望去,土墙外明晃晃的点着十多支火把。

父亲猛然从床上坐起,冲到我的木床前把我拉起来,说话的声音很低却很威严:陈生,你和小莉赶紧躲进咱们家的白菜窖里,听着,无论听到什么,你千外不要让小莉出来

砸门声越来越响,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我拉着同样惊慌失措的小莉匆忙在父亲的照料下躲进白菜窖,父亲去开门,母亲则用两捆玉米秸盖住窖口。

大门被咣当一下撞开了。

白菜窖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我紧紧攥住小莉的手,只听得到外面的对话声。

领头的派:陈稼先,把小交出来!

父亲:我们家只有大人和孩子,没有什么

领头的派:胡说!有人揭发你收留了大的女儿,你把小藏到哪了?

父亲:那个孩子我已经送走了

派:胡说!上几天还有人看见那个小在你们家门前收拾柴禾呢,什么时候不见的!

父亲:今天走的

给我搜!

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杂乱声,我也听见有人踹开了偏房的房门。

脚步声又回到院子里。

派们的对话声:有吗?没有屋子里都找遍了,没人

领头的派喝道:你家儿子呢!

父亲的回答十分平静:我今天下午让儿子把那个孩子送走了

派厉声喝道:陈稼先,你竟敢包庇,老实交代,你和林寒之是什么关系!

父亲:我和他只是一起上过一年学堂的故友

派:你包庇,现在我们要你的历史问题,跟我们走一趟!

父亲:我没有罪

派大声喝道:带走!

身边的小莉猛地想要往外窜,我一只手拼命的抱住她,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拼死不再让她挣扎。

外面的声音逐渐趋于平静,我一直没有放开捂住她嘴的那只手,小莉的眼泪流满了我的手背,浑身在剧烈的抽搐。

有人搬开了覆盖窖顶的玉米秸,是母亲,她的表情非常的颓废。

钻出白菜窖,小莉噗通”一下就给母亲跪下了,痛哭流涕:婶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陈叔,对不起你们全家”

孩子,起来

母亲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事情不怨你

小莉泪水长流。

那一夜,我们家东屋的煤油灯一直亮到天亮。

母亲和我还有小莉谁也没有一句话,只有以泪洗面。

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院子的大门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母亲去开门,隔了一会儿,她和孙叔叔一起走进了东屋。

母亲早已给小莉准备好简单的行李,包成一个包袱,给小莉背上,并把包袱带系在她胸前。

孩子,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小莉苍白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逐渐回复平静。

婶儿,让小莉再给你和陈叔磕一个头吧,你们对我们林家恩重如山,我们林家今生若不能报答,小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恩情

说完这句话,小莉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给母亲跪下了。

当母亲搀起小莉时,小莉已是泪流满面。

走吧”母亲说:一会儿天就大亮了”

母亲和我一起送别小莉。

陈叔叔先出门去推自行车了,等待我们最后的离别。

经过一起种的那棵山楂树时,小莉忽然转身面对我:陈生…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还教会了我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也给你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你恨姐吗?

我眼角含着泪说:不恨,因为,你就是我亲姐姐

母亲见我们似乎还有话说,就走出院门和陈叔叔去说话了。

小莉眼角含着泪水,轻轻的拥抱了我一下,和我面对面彼此注视。

小莉:我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还会回来吗?

小莉满面泪痕,依依不舍的望了一眼我们共同栽种的山楂树。

等到…山楂果红了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山楂树下》(图6)

1969年(春)

父亲被派带走之后,没过多久便被放回来了,我家三代贫下中农,没有历史问题,再因为我家把小莉隐蔽的好,派没有抓到直接证据,村长又作保人,所以父亲并没有受到批斗,回家继续做起了农民。

村西农场换了一批又一批阶级敌人小莉的父亲是否已经离开了农场,我不得而知。

两年之后,我和林莉栽种的那棵山楂树开始开花结果。

1971,1972…

每到红彤彤的山楂成熟之时,我都会默默的等在山楂树下,盼望着小莉能够回来。

1976年,文革结束,小莉依旧没有回来。

1977年,国家开始平反文革期间的冤假错案,很多当时在文革中遭受的人陆续平反。

1978年,中国开始实施改革开放。我参加工作,并结婚生子。

1983年,举办首届春节晚会,小女儿出世。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

2008年,北京举办第29届奥运会。

2016年,我已步入花甲之年,林莉依旧没有回来。

或许她对40多年前的那些事情已经遗忘,或许是不想再回顾那段伤感的往事。

或许,小莉早已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不想再翻起当年那些沉痛的记忆。

平安就好,我祝福你。

《山楂树下》(图7)

二零一六年

就剩下不多一点儿山楂果了,我想在老家再住一天,摘完那些剩下的果子,明天回到城里的家去住。

女儿昨天打电话来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城里,担心我一个人住在老院没人照顾,也怕我吃不习惯。

儿子也打电话说来开车接我。

我告诉儿子女儿:老头子身子骨还结实着呢,才60来岁的人,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进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不用来接,我骑电动车来的还会骑电动车回去。

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也会去找村子里那些儿时的老友去聊天。

当年那个小莉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我想。

打扫完小院,我准备锁门去找老友下棋。

刚锁上大门一转身,见一辆京牌的宾利轿车驶来停在我的身旁。

正在十字街大柳树下歇着的老街坊老刘隔着老远对我喊:老陈,找你的

谁会来老家找我呢?

车门打开,下来一对衣着非常讲究的40来岁的中年夫妇。

随后车上又跳下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对中年夫妇我并不认识。

但是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女孩儿,就有一种亲切感,这个小女孩儿我好似在哪里见过,可是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记忆当中,这个小女孩儿长的很像一个人的模样,像谁呢…

没有容我进一步思考,那对中年夫妇和我打招呼了。

女人说:请问,您是陈叔么?

我一脸疑惑。

你们是…

您是陈生陈叔吧

我更加疑惑,但我点了点头。

您认识一个叫林莉的人吗?北京的

我的心湖开始荡起涟漪。

你们是…

40多年前林莉是不是曾经在您家住过

我的心潮开始澎湃。

是的,1968年她在我家住过几个月

可找到您啦!叔,我是林莉的女儿,这位是我的爱人”女人指着身边的男人说,随后又摸了一下身边小女孩儿的头:这是我的女儿菁菁,菁菁,快,叫爷爷”

小女孩儿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容,脆生生的叫了我一声:爷爷

我终于想起这个小女孩儿像谁了!

我亲切的和他们一家打着招呼,扭身打开了门锁。

进入小院,林莉的女儿止步在山楂树下,仰望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我亲切的招呼着她们:快,到屋子里来坐吧

林莉的女儿并没有马上进屋的意思,而是仰视着那棵山楂树说:陈叔,这就是您和家母一起种的那棵山楂树吧

喔,是的,多少年前的事了,都告诉过你们了?

嗯,是的,家母今年入夏才告诉的我这件事

我亲切的:她身体还好吧

林莉的女儿低下头,面色凝重。

家母今年夏天刚刚过世

什么?

感觉到心噗通一下沉了下去,我怀疑我听错了,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会听到这个事实。

林莉女儿的心情十分沉重:家母是得癌症去世的,就在家母弥留的最后几天,她指着您家的方向,艰难的和我诉说了她和您家这段往事

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家母说,您家是我们林家的恩人,和我说起那年您家收留她的事,也和我说起这棵山楂树的事,家母说,她和您有过一个约定:待到山楂果挂满枝头的季节,就是你们重逢的日子。我也不知道,家母为什么几十年来没有回来看望过您,或许是有难言的苦衷,或许不想再提及那段伤感的往事,但她始终没有忘记过她和你曾经的约定

家母临终之前托我给您带来两样东西林莉的女儿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包着绸缎的小盒。

信封里是一张200万的银行卡,家母说,密码是您的生日,她说就是再多的钱也不能报答陈家对我们林家的恩情,让您一定要收下。另外,盒子里是一枚风干了40多年的山楂果,我不知道家母为什么要让我给您带这样一件东西来,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我因由

林莉的女儿一家就在当天傍晚走了,尽管她们苦苦哀求,我坚持不收那张200万的银行卡,只留下了那个盒子。

我对林莉的女儿说,林家对我家也有过恩情,我们两家这辈子算是彼此都还清了…

临走之时,我给她们带上了两袋早晨才采的山楂,目送她们的车渐渐远去。

林莉的女儿临走时告诉我,希望我有机会去北京,他们会把我当作自己的亲人来对待。

我不知道林莉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过我,她也没有告诉自己的亲人,这恐怕是一个今生今世再也解不开的秘密。

打开那个盒子,就像打开尘封的记忆。

那是一枚早已风干萎缩的山楂果,已经珍藏了40多年,林莉为什么要带给我这样一枚山楂果呢?

打开记忆的闸门,当年的回忆倾泻而出。

那是1968年,我打了两个早晨的猪草,给她换来了一支冰糖葫芦。

陈生,我们一起吃吧,这上面共有8个豆,我们每人四个,我先吃,你再吃好吗?

嗯,行!

我真舍不得吃啊,这是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谢谢你陈生,你对我真好,你说,山楂果能存多少年?

我不知道,时间长了就会烂掉的

如果风干了呢?林莉说。

我不知道…

我想,也许能存一辈子…

她当时只吃了三个,趁我不注意偷偷藏起了我手中这枚山楂果。

原以为我很有心机,认为自己很了解小莉的心思,其实,小莉比我更有心计。

我老泪纵横。

为了祭奠林莉,她女儿走的那天傍晚,我把这枚风化已久的山楂果埋在了我们共同栽种的山楂树下。

我在山楂树下倒下三杯酒,以此祭奠故人。

那天晚上,辗转难眠,我想起了当年我和林莉一起栽种山楂树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陈生,这是一棵什么植物啊?我从来没见过

山楂

山楂?

嗯,就是…就是我们经常吃的糖葫芦

真的吗?

真的!

我…想起京城的冰糖葫芦了,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你要喜欢,我们把它带回家吧,种在院子里

嗯!

半梦半醒当中,我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当我打开堂屋的门,却吃惊的发现,院子里的山楂树在一夜之间忽然枯死了,落叶满地,只剩下那一串串红红的山楂果在瑟瑟秋风中摇曳。

我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还会回来吗?

等到山楂果红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眼泪迅速溢满眼眶,我一低头,泪水顷刻间流了满面…

THE END

初稿于2016年8月

修改于2018年3月

2018王府堂前燕作品创作10周年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小莉

《小莉》是一首由左小祖咒演唱的歌曲,收录于专辑《你知道东方在哪一边》中。

山楂树

山楂树为落叶乔木,叶子近于卵形,有羽状深裂,花白色。果实球形,深红色,有小斑点,味酸,可以吃,也可入药。其本适应性强,即是在山岭薄地,生长发育也比其他果树为好。因一本讲述知青爱情的小说《山楂树之恋》的畅销,加上张艺谋将此小说拍成电影即将搬上银幕,山楂树成了纯洁爱情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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